真舒服啊!烏海覺得澡堂子的水,雖不太乾淨,但比烏家臺河溝裏的水舒服多了。烏家臺河溝裏的水,簡直不像是水,像一塊塊石頭,又硬又冷,即便是夏天,也寒徹骨髓。

哥倆按照梅叔叔說的,在池子裏泡了約莫半個小時,互相搓了搓身上,又到池子邊上的淋浴下衝洗了一遍,這纔去穿衣服。

“哥,我的鞋呢?”

烏海剛走到自己那堆衣服前,就聽前面穿衣服的烏江嘟囔道,“我明明脫這兒了,咋不見了啊?”

“你再仔細找找,是不是在報紙下面?”

烏海說着,趕緊套上來龍山時,媽媽特意用一塊舊牀單做的內褲。

雖然在烏家臺經常光着屁股和小夥伴們在河裏游泳、打水仗,摸魚,但是面對這麼多陌生人,光着自己的身體,他還很不習慣。

穿完衣服,烏江還在翻找,越找眉頭越擰得緊。

烏海見狀,也趕忙找自己的鞋,他翻開自己放鞋的報紙,底下空空如也,哪兒還有鞋的影子啊?

糟了,那雙鞋,可是爲了這次來龍山,媽媽花了幾晚上趕製的,唯一一雙沒破的鞋啊。

烏海心中冒出一個念頭:肯定是被偷了。可是,這是礦上啊,再窮應該比農村好吧,怎麼還有偷鞋的呢?

烏海想不通,他也蹲下來,到處翻找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

“小江,別找了,八成是被偷了。”

烏海一屁股坐在報紙上,挨個兒瞅着別人的一雙雙五花八門的鞋。

那些鞋,大多都是半舊不新的布鞋。有的前頭還開着口子,或者破洞。

偶爾夾雜着幾雙球鞋,也已發黃,或者沾滿泥污。

一雙雙鞋,就是一個個人生啊。穿着什麼樣鞋的人,過什麼樣的日子。

烏海小小的心裏,竟對人世有了新的認識。

“怎麼辦啊,哥,回家肯定要捱打!”烏江帶着哭腔說。

他看了一眼牆根那些鞋。其中有一雙白球鞋,非常醒目地夾在那些臭烘烘,髒兮兮的黑布鞋中間,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。

“要不,我也去給咱偷兩雙。”

烏江說着站起來,就要去拿那雙白球鞋,烏海一把拉住,“你瘋了?要是被抓住怎麼辦?”

“再說了,那雙鞋要是能偷,咱倆的鞋能丟嗎?”烏海拉着烏江起來,光着腳就往澡堂外面走。

“還是回家穿舊鞋去吧。”

倆人光着腳走出澡堂,迎面碰上梅金禧,笑問道:“我說你倆這麼半天怎麼還沒洗完。”

“我們的鞋不見了,找了半天鞋。”烏江噘着嘴說道。

“啊?鞋咋會不見了?”梅金禧低頭看向哥倆的腳,果真見他們都光着腳。

“到處都找了麼?是不是放到哪兒忘了?”梅金禧也是一臉疑雲。

“都找了,到處都沒有。”烏海此時已經平靜下來,擡頭看看太陽,都已經快中午了,他淡然說,“沒關係的,梅叔叔,咱們還是趕緊回家吧。”


梅金禧本來是給烏成祥幫忙來着,這下好,把人家娃的鞋給弄丟了,心中也有些不安。雖然只是兩雙鞋,但是,對於一個從牙縫裏扣錢穿衣穿鞋的貧窮農家來說,不是一件小事兒啊。

烏江直心疼自己的那雙鞋,才穿了三四天,連連喊可惜。

烏海倒是坦然,丟了已經丟了,再多想啥都沒用。

三人來時高高興興,回時卻悶悶不樂。

突然,烏海發現路邊的草叢裏有什麼閃了一下,他站住仔細一瞧,竟是一條拇指粗,二尺長的小花蛇。

烏海轉身往前走了兩步,忽然想起件事兒來。

他返回去,俯身一把捉住那蛇的七寸,提了起來,悄悄塞進自己的衣兜裏,並用手緊緊捂住。

不像農村的路到處都是軟和的黃土,煤礦上的路,大多鋪着爐渣或礦石,直走得兄弟倆齜牙咧嘴直皺眉。烏海捂着衣服口袋,走得更吃力。

也幸好是鄉下孩子經常光腳走路,習慣了,所以也沒費過多大功夫,十二點多三人就到了家。 烏海一回家,飯都顧不上吃,便去找梅雪。

“小雪,小雪,你看這是什麼?”

烏海一進門,便把梅雪拉到裏面套間,從衣兜裏掏出那條蛇。


梅雪嚇得“媽呀”一聲,一蹦子跳到一邊。

烏海趕緊豎起食指“噓”了一下,示意不要吵嚷。

梅雪急忙捂住嘴,眼睛直勾勾瞅着那蛇。

烏海笑笑,甩了甩手裏的蛇,壓低聲音說:“這是菜蛇,不咬人,也沒毒。”

“真的?沒騙人?”梅雪依然縮在桌子旁邊,不敢動彈。

“真的。不騙你。你家有罐頭瓶嗎?”

“好像有。”梅雪說着蹲下身子,在書桌下面,找出一個空罐頭瓶,伸長胳膊,遞給烏海。

烏海將蛇裝進罐頭瓶,蓋上蓋子。

“你抓蛇幹嘛?”梅雪見蛇被裝進罐頭瓶,這才放下心來,她看着罐頭瓶裏蠕動着的蛇,問道。

“我有用。”烏海神祕兮兮地說。

“有啥用嘛?”梅雪拽住烏海的胳膊,非讓他告訴她。

烏海拗不過梅雪軟磨硬纏,便湊近梅雪的耳朵,一陣嘰嘰咕咕。


“哈,太好了!”梅雪聽完,大笑着拍起手來。

“哥哥,哥哥,吃飯嘍!”

忽聽烏江找了來,烏海忙豎起食指,悄悄說:“不要給小江說。”

梅雪雙眼放着光,重重點點頭。

烏海把裝蛇的罐頭瓶藏在梅雪的牀下,急忙走了出去。

……

“沒事兒,他叔,又不怪你。”

夏月芳淡然一笑,說,“再說了,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。”

她將一碗麪條端到桌上,放好,“他叔,嚐嚐我做的酸湯麪吧。”

梅金禧站在地上,看着夏月芳一笑時,脣角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,不由想起早上菜市場見到的那位喇叭褲姑娘來。

他在心裏不由把兩人比了一番。一個清純靚麗,一個風情萬種。好像面前的夏月芳更有一種成熟女人的風韻。


“他叔,你嚐嚐我做的酸湯麪。。”

夏月芳見梅金禧看着她,有點失神,不由臉一紅,又說了一遍。

“哦,我,我不吃,我家的飯可能也熟了。”

梅金禧反應過來,趕忙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站住,回過身來,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小盒子,笑笑說:“這是送你的香皂。早上忘了給你。”

夏月芳看着他手裏的盒子,不敢去接。

梅金禧聽見孩子們回來了,趕忙放在窗臺上,深深地看了一眼夏月芳,走了。

夏月芳看着他離去的背影,心裏突然有點說不出的感受。

她拿起那盒香皂,放在鼻下聞了聞。香皂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兒。真好聞。

怪不得早上她跟着張小妮到菜市場轉了一圈兒,從幾個剛下班的煤礦女工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,原來是這個呀。

哪天我也拿這個洗洗澡去。這麼想着,她又想起剛纔梅金禧走時看她的那一眼。

那一眼……


夏月芳正在回味梅金禧剛纔那莫名其妙的一眼,烏海領着弟弟妹妹回來了,一進門看到桌上只有四個人的飯,便問母親:“媽,咱們不等爸回來一起吃嗎?”

“你爸早上走時說,他下班可能就遲了,讓咱們先吃。”

夏月芳忙收回亂飄的思緒,回答道。

“今天怎麼不是臊子面啊?”

烏江看着碗裏清湯寡水,飄蕩着一股醋酸味兒的麪條,失望地問媽媽。

“傻孩子,哪能天天吃臊子面呢?”月芳慈愛地看了一眼烏江,笑着說。

“都來礦上了,還天天吃不了臊子面啊!”

他不解地看着媽媽的眼睛,滿臉寫滿疑問。

正說着,烏成祥一步跨了進來,他摸摸烏江的頭,笑呵呵說:

“兒子,現在礦上還天天吃不了臊子面,但是將來一定能頓頓吃上臊子面的。”

“爸,爲什麼將來能頓頓吃上臊子面,現在不能?”

烏夏一邊刨着碗裏的麪條,一邊蹭到父親跟前,問。

“因爲現在礦上煤挖出來的少,窮啊,將來煤挖得多了,賣得多了,咱們富了,就能頓頓吃肉肉了。”

“啊哦,我要快快長大,將來頓頓吃肉肉。”烏夏一臉憧憬地說。

月芳趕緊給成祥盛了一碗飯,問:“你不是說回來就遲了嗎?咋現在就回來了?”

“水泵修好,我就回來了。今天又不是我的班。”成祥呼嚕呼嚕刨着飯,說。

“那今天算你工資不?”月芳問。

“這個……好像不算。”成祥撓撓頭皮,回答。

“啊?弄半天你白忙活了啊?”月芳眼睛瞪得銅鈴一般。

“咋算白忙乎呢?機器不是修好了嘛。”成祥平靜地說。

“機器修好,就應該給工資啊。”

月芳還是不明白,幹活出力,咋能不給工呢?就是鄉下修梯田,出一個工,也有一個工的工分呢。

不過,她不再吭聲,他覺得自己的丈夫太老實了,哪天好好問問梅金禧。

“阿海哥哥,走。”

下午,烏海剛放下碗,梅雪便來找烏海。

“幹嘛去啊你們?”烏江急忙問。